众人跟随玄清真人穿过那扇木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恢宏的大殿，穹顶高逾十丈，绘有周天星斗图，日月运行其间，银河横贯南北。殿中无窗，却处处通明——四壁嵌着无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，柔和的光芒交织如昼，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。
大殿正中，供奉着三尊巨大的鎏金塑像。
正中那位白发垂肩，手持拂尘，面带慈悲，座下是一头青牛，乃是太清道德天尊，也就是太上老君。左侧那位顶负圆光，身披七十二色，左手虚拈，右手虚捧，象征天地未形、万物未生之时的“无极“状态，正是玉清元始天尊。右侧那位则年轻许多，剑眉星目，腰悬四口仙剑，杀伐之气内敛，乃是上清灵宝天尊，也就是通天教主。
三尊塑像之前，各有一盏长明灯，灯焰如豆，却千年不熄，散发着淡淡的檀香。
玄清真人走到左侧的蒲团前，广袖一拂，转身坐下，伸手示意：“各位，请。“
宋长风和柳梦鱼各自敛衽，在蒲团上落座。李诫有样学样，也盘腿坐下，只是他这具身体原主虽习过道术，打坐的姿势却远不如另外两人标准，显得有些僵硬。
不多时，掌茶童子端来香茶。那茶盛在粗陶碗中，汤色碧绿，热气袅袅，闻之令人心神一清。
玄清真人端起茶碗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宋长风身上，温声问道：“长风，尊师太清真人，近来可好？“
宋长风连忙放下茶碗，拱手正色道：“回真人，师尊于三年前闭关紫霄峰顶，详参天书，欲参透天人奥妙，领悟生死之道。蜀山事务，现暂由长老会代理。长风此次下山，乃是受长老会所托，防范妖族在长安再掀风浪。“
“天人奥妙……”玄清真人微微颔首，眼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，“我与尊师太清真人，乃是百年前的故人。当年在昆仑玉虚宫听道，他坐前排，我坐末席，曾有一面之缘。如今他门下弟子如此出众，风雷双修，剑意通玄，当真可喜。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向殿外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：“想我偌大玄都观，除清风、明月以外，亦有善财、金角、银角、白莲、金霞、白鹤等童子，日夜诵经炼丹，勤勉不辍。然而论及身手修为，却未有如贤侄这般，能与梦鱼战至平分秋色的。“
宋长风垂首，语气谦逊：“真人过誉了。玄门一派，各有所长，各有其妙。蜀山长御剑、炼气，亦有锁妖塔镇压天下妖魔，不过是偏安一隅，守一方平安。而玄都观坐镇长安，护佑皇家，紫气东来，镇压国运，亦为天下之重。长风这点微末道行，不敢与玄都正法相提并论。“
玄清真人笑了笑，不置可否。他放下茶碗，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，仿佛穿透了殿中的香火烟雾，看到了极远极远的过去。
“长风，梦鱼，“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了几分，“你们方才在院中，以雷法相拼，电光石火，煞是精彩。但不知你们可曾想过，这雷法从何而来？你们口中的'六色神力'，又究竟指的是什么？“
宋长风与柳梦鱼对视一眼，两人同时正襟危坐。
宋长风答道：“晚辈所知，我等修炼之人，可以驾驭的六种天地本源之力，分别是：风、雷、水、火、土、瘟。六色神力，各成一脉，相生相克，乃是万法之宗。“
“不错。“玄清真人点头。
柳梦鱼接着说道，声音清冷如泉：“相传上古时期，洪荒初开，人族弱小，茹毛饮血，而妖族势大，占据山川河湖，以人族为血食。神界遂遣一天神率六大神将临凡，传授人族六色神力，驱妖辟邪。人族这才与妖族有了一战之力，不至于亡族灭种。“
“正是。“玄清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“那天神，即是旱跋。六大神将，便是风神飞廉，雷神丰隆，水神共工，火神祝融，土神后土，瘟神神农。他们传下的六色神力，历经千年演化，才有了今日各大宗门的道法体系。“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庄重起来：“然而，六色神力虽强，却尚不足以彻底击溃妖族。当时人族首领为轩辕黄帝，神将除传授神力之外，亦将一柄神剑赐予轩辕黄帝。此剑名为——“
“轩辕剑。“李诫突然插了一句。
玄清真人微微一怔，转头看向李诫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：“李诫小友也知道？“
李诫心中一凛，意识到自己嘴快了。他连忙低下头，含糊道：“家父藏书中……偶有提及。黄帝持轩辕剑与蚩尤战于涿鹿，以剑斩蚩尤首。“
“对。“玄清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缓缓点头，“涿鹿之战，乃是决定人妖两族命运的一战。轩辕剑威力之巨，已非人力可测。据上古残卷记载，剑出之时，天崩地裂，火光冲天，方圆千里寸草不生，山川河流尽数蒸发。部分被俘的妖族后来口述，曾见战场之上，有状如蘑菇之云，腾空而起，数日不散，遮天蔽日。“
“蘑菇……云？“
李诫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，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。
蘑菇云？方圆千里寸草不生？山川蒸发？
这他妈……这他妈是核武器啊！
轩辕剑？核弹？涿鹿之战其实是上古核战争？
李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穿越到这个仙侠世界，本以为是进入了某个平行古代的异世界，可如果“蘑菇云“是真的，如果轩辕剑的威力描述与热核武器的当量效应完全吻合——那这个世界的历史，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。
玄清真人没有注意到李诫的异样，或者说，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。他继续说道，声音低沉如远古的回响：
“妖族首领蚩尤，终究不敌轩辕剑之威，被斩首于涿鹿之野。他手下五大妖王，结局各异：青龙识时务，倒戈归顺人族，后来成为东方守护；火凤与黑熊见势不妙，负伤逃走，遁入南疆与北荒，至今仍是人间大患；白狐与赤猿，则在那场大战之后不知所踪，千年以来，杳无音讯。“
殿中一片寂静，只有长明灯的灯焰轻轻跳动。
玄清真人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后至殷商时期，天下承平日久，人族渐忘妖祸。那失踪千年的白狐，竟化作冀州有苏氏之女，入了朝堂，魅惑君王。她又引豹子精、琵琶精、雉鸡精、孔雀精、白猿等大妖纷纷入世，盘踞朝歌，祸乱天下。一时间，妖气冲天，民不聊生。“
“彼时，昆仑派弟子姜尚，奉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法旨，集结昆仑门下十二派弟子，发动伐商之战。那一战，打得天昏地暗，人、妖两族死伤无数，十二金仙亦被削去顶上三花，沦为凡人，不得不重新修道。”
玄清真人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，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“战后，三清祖师领神族之主法旨，共商封神榜。凡在此战中陨落的修士、妖族、散仙，魂魄可循封神榜登天而去，受封神职，享人间香火，此谓之'神人'。亦有三清门下杨戬、哪吒、李靖等七人，功德圆满，未死而登临神界，肉身成圣，此谓之'圣人'。
“神人与圣人，虽同登天界，但境界却有差异。神人，死后封神，死而后生；圣人则不死而圣，其超越生死，乃是自行参透了生死奥秘，非由天定。”
说到这里，玄清真人目光扫过在座三人，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：
“自封神大战至今，已逾两千年。六色神力传承日久，各大宗门各执一脉，看似繁荣，实则……“
他没有说下去，只是端起茶碗，轻轻抿了一口，任由那未尽之言在香火烟雾中慢慢沉淀。
李诫坐在蒲团上，背脊发凉。
他低头看着茶碗中自己的倒影，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。
蘑菇云。封神榜。肉身成圣。
这个世界的水，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