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诫沉默了许久。
殿中的长明灯焰轻轻跳动，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，拉得很长。他望着殿外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古松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打破了殿中沉重的寂静：
“真人，晚辈有一事不明。“
“请讲。“
“您说千年前人才辈出，散仙真人比比皆是。可如今，如宋少侠、柳姑娘这等天资卓绝者，也不过止步至人。难道是……风水变了？“
玄清真人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放下茶壶，抬起眼，深深地看了李诫一眼，那目光中有惊讶，有赞赏，更有一种“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“的释然。
“小友问到点子上了。“他缓缓点头，伸手示意李诫靠近些，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，不宜被这殿中的梁柱听闻。
“上古之时，洪荒初开，人族茹毛饮血，与妖兽争食，朝不保夕。那时节，轩辕黄帝持轩辕剑大败蚩尤，一统中原，建立部落联盟。他制衣冠、建舟车、定音律、创医学、凿水井、造历法……被人族各部共尊为天子。自那以后，人族野性渐消，不再是一盘散沙，对抗妖族有了统一的力量，也有了……安定的居所。“
玄清真人顿了顿，目光投向殿中那尊元始天尊的塑像，声音变得缥缈起来：
“再后来，夏禹铸九鼎，定九州，人族有了统一的国家。开垦田亩，砌筑宫室，凿山开河，城郭拔地而起。这是人族之幸，却是……修真之劫。“
“修真之劫？“李诫眉头一皱。
“正是。“玄清真人收回目光，落在李诫脸上，“山川地貌为之变化，江河龙脉被人为改道，修真所需之灵气，也随之变化。城郭越来越多，人烟越来越密，灵气便越来越稀薄。渐渐地，修仙只在少数名山奇岛可修。“
他伸出手指，一根一根数来：
“昆仑者，三清授道之所，居西北高原，灵气充沛，传说可直达仙界，然距长安万里，途中大漠雪山，艰险重重；蜀山者，神界盘古大神之心所化，灵气充沛，居西南，为神界特辟为人族修炼之山，然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；蓬莱者，神界玄龟所化，乃水神共工遗留人间之宠物，居东海之极，其上灵气充沛，灵芝妙药最多，然海上仙山，缥缈难寻，非大机缘者不得入。“
“而三十六洞天及七十二福地者，“他叹了口气，“多居于九州中土，本为灵气汇聚之所，如今却为城郭所绕，人烟所侵，灵气稀薄如缕。且各派得之经义，往往为只言片语，残缺不全，难修大道。周天子拟制周礼，开学宫，所学者不独为道，更有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修道艰辛，动辄数十年不见成效，而学些礼乐文章，便可入仕为官，封妻荫子……“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李诫却听懂了。
他靠在蒲团上，脑中那台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处理器飞速运转，将玄清真人的话翻译成现代语言——
工业化、城市化对自然环境的破坏。灵脉就是自然资源，修仙就是高能耗产业。人类从游牧到农耕，从部落到国家，文明程度越高，对原始生态的改造就越彻底，留给“修仙“这种靠天吃饭行业的资源就越少。
昆仑、蜀山、蓬莱，相当于这个世界仅存的自然保护区，远离人类文明的核心区，所以还能保留原始灵气。而中土的洞天福地，就像被城市包围的湿地，早就被抽干了。
“所以，“李诫低声道，“人族的自我发展……破坏了灵气。而且修道往往艰辛，学一些礼乐文章，往往更实用。两相叠加，愿意修仙的人自然就少了，能修成的人就更少了。“
玄清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化为浓浓的赞赏：“小友悟性极高，一言中的。“
“不止如此。“他话锋一转，语气更加沉重，“修道者除去灵气之外，亦重灵根。灵根未开，则修道难成，纵有名师指点，纵在洞天福地，也是枉然。“
“灵根？“
“上古之时，人由神族所造。“玄清真人望向殿顶那幅周天星斗图，声音变得悠远而神圣，“有掌生殖之神名曰女娲，以自身精血，抟黄土而造人。故初代人族体内，皆具神之灵根，与天地感应，如臂使指。然而血脉传之数代，如江河分流，愈传愈稀。到了今日，人族体内灵根十不存一，偶有觉醒者，已是万中无一的奇才。“
李诫心中一震。
他想起了现代生物学里的“杂合度下降““基因稀释“。女娲造人相当于第一代基因编辑，神血就是优质基因，代代相传中不断被稀释，到了现在，“神血浓度“已经低到难以触发修仙的门槛。
“所以，“他喃喃道，“修道者渐而不继……不是因为后人不够努力，而是因为……种子本身退化了。“
殿中一片死寂。
宋长风和柳梦鱼都沉默了。他们自幼修道，只知道勤修苦练，却从未有人将这一切的根源，如此赤裸地剖开在他们面前。
李诫抬起头，看着玄清真人那张看似四十岁的脸，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——“我已活了二百九十年“。
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。
“真人，“李诫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照您这么说，灵气日稀，灵根日少，人才凋零……那这个世界，是不是已经进入了……修仙的末法时代？“
“末法时代？“
玄清真人咀嚼着这四个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。他缓缓点头，又缓缓摇头：“小友这个词，用得妙，也不妙。妙在精准，不妙在……太绝望。“
他站起身，走到殿门前，望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半掩的冷月，负手而立。
“贫道已活了二百九十年，距真人境的大限三百岁，只剩十载光阴。如不能在这十年内参透生死，登临天仙，便只能化为一抔黄土，归入这日渐稀薄的灵气之中。“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可那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，孤独得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。
“而天下的变数，“他转过身，目光如电，扫过李诫、宋长风、柳梦鱼三人，一字一顿，“或许就在这十载。“
夜风骤起，吹得殿中烛火齐齐一矮。
李诫坐在蒲团上，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，直冲天灵盖。
不是因为玄清真人即将寿尽。
而是因为这位活了二百九十年的国师，在说到“变数“二字时，目光分明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期待，有探究，更有一种将毕生赌注押在未知上的孤注一掷。
窗外，乌云遮月，雷声隐隐。
一场暴雨，似乎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