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诫坐在蒲团上，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殿外风雷隐隐，殿内烛火摇曳，将玄清真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三清塑像的基座上，仿佛与那三位祖师重叠在了一起。李诫望着那道背影，斟酌着开口：
“真人……您是说这朝堂会有变局？这天下……会有动荡？“
玄清真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负手立于殿门前，仰头望着那轮被乌云啃噬得只剩一弯银边的冷月，良久，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那叹息里像是藏了数百年的风霜。
“这天下自古便是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。“他缓缓转身，目光扫过殿中三人，声音低沉如远古的钟鸣，“人妖的争端从未止歇，权力的驱使永不停歇，长生的渴望更是深入骨髓。这些乱流，少则数十年，长则几百年，总要爆发一次。只是眼下，这太平盛世的外衣太过光鲜，许多人看不见那衣袍底下涌动的暗流罢了。“
李诫默然。
他想起了崇王说的太子仁弱、诸王虎视眈眈，想起了黑山姥姥说的“妖族会重新占领人间“，想起了玄清真人方才那句“高端战力青黄不接“。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成一幅图——一幅大厦将倾的图。
“那……“他抬起头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有破解之法吗？“
玄清真人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，又带着一丝发现璞玉时的惊喜。他缓步走回李诫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，目光如炬，仿佛能穿透皮肉，直直照进灵魂深处。
“龙虎山的弟子我见过，崇王府的幕僚我也见过。“玄清真人缓缓开口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李诫的心坎上，“你不是龙虎山弟子。你……也不只是崇王府的幕僚。“
李诫心头猛地一跳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。
“你有极佳的灵根。“玄清真人继续说道，语气笃定，不容置疑，“那灵根之纯粹，之奇特，贫道活了二百九十年，从未见过。它不像是我人族代代相传的神血灵根，倒像是……凭空生出来的一般，与这方天地既相融，又相异。“
殿中死寂。
宋长风猛地转头看向李诫，眼中满是震惊。柳梦鱼也抱紧了怀中的长剑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探究之色。
李诫张了张嘴，喉咙发干。他想说些什么来掩饰，比如“家父藏书中确有记载“，比如“或许是晚辈体质特殊“，但在那双仿佛能照见轮回的眼睛注视下，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玄清真人……“他苦笑一声，索性放弃了抵抗，“您早就知道了。“
“我参玄悟道百年，这点看人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。“玄清真人微微颔首，并没有揭穿他的狼狈，反而在他身旁的蒲团上坐下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与晚辈闲话家常，“我修道二百九十年，修的是别人传下的道，是师父口述的道，是上古残卷中记载的道。那天人之际、宇宙之理，是否真如经书中所说，是否真如我辈代代相传的那般，其实……也是难以定论的。“
“真人此言何意？“宋长风忍不住开口，眉头紧锁，“难道……我们修的道是假的？“
“假的？“玄清真人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“非假，只是不全。道有多端，如恒河沙数。我们所修者，风、雷、水、火、土、瘟，六色神力，不过是上古神将传下的'一端'罢了。轩辕剑的蘑菇云，封神榜的肉身成圣，那些超出六色神力范畴的力量，又何尝不是'道'？“
他抬起头，望向殿顶那幅周天星斗图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微光：
“如今天下将变，灵气日枯，灵根日稀，旧道将尽。可这末法之劫，或许正是见诸大道另一端的契机。长风、梦鱼、小友……“他收回目光，一一扫过三人，最后定格在李诫脸上，“你们有改变这大道的机缘。“
李诫愣住了。
“我们？“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又看了看宋长风和柳梦鱼，一脸茫然。
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电子工程博士，满脑子欧姆定律和热力学第二定律，怎么就成了“改变大道“的人了？
玄清真人却不再解释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忽然话锋一转：
“对了，你和长风来此，所求者为何？总不能真是来论道的吧？“
李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。他看了一眼宋长风，见对方微微点头，便深吸一口气，决定和盘托出：
“回真人，实不相瞒。崇王殿下欲从岭南运送荔枝献给天子，苦于路途遥远，荔枝易腐，无妥善保管之法。晚辈……晚辈从一本古书中得知，有用硝石溶于水吸热制冰之法，可保荔枝数日不腐。故冒昧以道友之名前来，实则是想向真人求取一些硝石。“
他说完，有些忐忑地低下头，等待着对方的反应。
玄清真人沉默了片刻。
忽然，他仰头发出一阵朗笑，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硝石？制冰？保荔枝？“他笑得前仰后合，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，“我这丹房里，硝石、硫磺、朱砂堆积如山，每日里炼制长生丹药，不知耗费多少。却没想到……这硝石还有如此妙用！“
他止住笑声，眼中精光大盛，伸手拍了拍李诫的肩膀：
“妙！妙极！古书？什么古书能记载这等奇思？贫道倒想见识见识。不过……“
他转身向殿后走去，黄袍在灯火中翻飞，声音远远传来：
“各位且随我来。贫道这丹房里的硝石，你要多少，尽管拿便是。“
李诫与宋长风对视一眼，连忙起身跟上。柳梦鱼犹豫了一下，也抱着剑跟在了后面。
穿过一道偏门，空气中那股丹香愈发浓郁。玄清真人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，一股热浪夹杂着硫磺与硝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李诫抬眼望去，只见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，四壁嵌着发光的萤石。洞窟中央，数十座丹炉排列如阵，炉火熊熊。而在丹炉后方，堆积如山的各色矿石在火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——其中那一堆堆洁白如雪的晶体，正是李诫梦寐以求的硝石。
玄清真人站在石门前，侧身一让，笑容意味深长：
“小友，请吧。让贫道也开开眼界，看看你这'古书'里的法子，究竟是如何让硝石……变出冰来的。“
李诫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硝石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，终于要踏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