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诫从硝石堆里拣出几块色泽洁白、晶体剔透的硝石，又命清风取来一只铜盆和半盆清水。
他将硝石一块块投入水中，众人围成一圈，目不转睛地盯着铜盆。起初并无异样，只是硝石入水时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“声，像是冰块在热茶中融化。可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，铜盆边缘竟渐渐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！
“这……“清风瞪圆了眼睛，伸手去摸盆壁，被那刺骨的寒意冻得缩回手去。
白霜越来越厚，盆中的水面开始泛起细碎的冰晶，像是春日里未消融的残雪。又过了片刻，只听“咔嚓“一声轻响，半盆清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了冰！一块完整的、晶莹剔透的冰块浮在盆中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。
“结冰了！真的结冰了！“明月失声叫道，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
宋长风蹲下身，盯着那块冰看了半晌，忽然抬头看向李诫，眼中异彩连连：“李兄，昆仑派的慕容秋水可以滴水凝冰，但那需要水系法术数十年的修为，以灵力催动，方能在一瞬间冻结水珠。可你这法子……“
“普通人也能做到。“李诫接过话头，拍了拍手上的硝石粉末，“不需要真气，不需要灵根，不需要打坐吐纳。只要有硝石，有水，哪怕是个樵夫、是个渔妇，也能在酷暑中制出冰来。“
玄清真人站在丹炉旁，望着盆中那块冰，久久无言。
他炼丹二百九十年，硝石于他而言不过是炼丹的一味辅料，用来调和丹药的燥性。他熟知硝石性寒凉，却从未想过——从未想过将它直接投入水中，利用其溶于水时大量吸热的特性来制冰。
“妙哉……妙哉……“他喃喃自语，忽然抚掌大笑，“我炼丹炼了这么久，日日与硝石、硫磺、木炭为伍，却没发现其中竟有这等奥妙！李诫小友，你这'古书'，究竟是何神书？“
李诫干笑两声，正想含糊过去，一旁的柳梦鱼却抱着剑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：“看你小子体内无真气，也不会任何法术根基，没想到脑袋里……倒真有些东西。“
这话虽冷，却已是她能说出的最高评价。
李诫心中一动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丹房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材料——硝石、木炭、硫磺。制冰的成功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脑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。
他想起梁从冰。
想起她挽着他的手臂，在图书馆的角落里，压低声音给他讲那段改变人类战争史的故事：
“唐朝的道士在炼丹时，不小心把硝石、硫磺和木炭混在了一起，结果丹炉炸了，火药就这么被发现了。到了北宋，有人用毛布和纸壳包裹火药，制出了最早的炸弹。南宋更厉害，用铁壳包裹，制出了'震天雷'，那东西一炸，铁片横飞，城墙都能炸塌。后来蒙古人学会了，带着震天雷横扫欧亚，多少坚城在那轰鸣声中化为废墟……“
李诫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玄清真人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光芒：“真人，晚辈还有一个……更大胆的想法。“
“哦？“玄清真人挑了挑眉。
“如果把硝石、木炭、硫磺，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，再用火点燃……“李诫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，“你们猜，会发生什么？“
众人一愣。
玄清真人眯起眼，作为炼丹宗师，他太清楚这三样东西混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丹房里最忌讳的“伏火“之法，稍有不慎便会炸炉。可李诫的语气，分明不是在说炼丹事故，而是在说……一种武器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“柳梦鱼下意识握紧了剑柄。
“我要造一个'大玩意'。“李诫咧嘴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个理工博士特有的自信与疯狂，“真人，丹房里的这些材料，能否都借我一用？“
玄清真人沉默片刻，忽然大笑：“好！贫道倒要看看，你能捣鼓出什么来！清风、明月，从今日起，李诫小友要什么，你们给什么！“
接下来的几日，李诫把自己关在了丹房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。
他凭着记忆，将硝石、木炭细细研磨成粉，又加入少量硫磺，加水调成糊状。他没有精确的天平，只能凭手感反复调试比例；没有现代的模具，便让明月去铁匠铺订做了一个粗糙的铁壳，中空，留有小孔。
最关键的，是点火装置。
他想起梁从冰说过，早期的火药武器最麻烦的就是点火。直接拿火把去点？那是找死。他需要一根可以延迟燃烧、速度可控的引线。
他找来细棉线，在硝石、木炭和少量硫磺调成的药浆里反复浸泡、裹匀，再挂在丹房阴凉的角落里阴干。如此反复数次，一根黑褐色的、质地酥脆的药线便成型了。他试了试，点燃后燃烧均匀，速度不快不慢，刚好够人跑开十丈之远。
这比麻绳浸油可靠得多。
三日后，李诫捧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，走出了石室。
那铁疙瘩约莫海碗大小，通体黝黑，表面粗糙，顶端留有一个小孔，孔中插着一截半尺长的药线。它静静地躺在李诫掌心，毫不起眼，甚至有些丑陋。
但李诫知道，这玩意儿里面装的东西，足以把这座石室掀上天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'大玩意'？“柳梦鱼凑近看了看，满脸嫌弃，“黑不溜秋的，像个没烤熟的番薯。“
“柳姑娘，“李诫小心翼翼地将铁疙瘩放在地上，退后数丈，“这铁疙瘩威力巨大，一旦炸开，铁壳会碎成无数碎片，十丈之内，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。所以……需要远程点火。“
他看向玄清真人。
玄清真人捋须沉吟，随即转头：“明月。“
“弟子在！“瘦道童上前一步。
“你来点火。“
“是！“
明月深吸一口气，闭目凝神。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，并指如剑，体内那点微薄的火系真气缓缓运转。只见他指尖渐渐泛起一抹赤红，继而“噗“地一声，竟凭空冒出一簇火苗！
那火苗不过豆大，在风中摇曳，却凝而不散。
明月睁眼，目光锁定那截药线，手腕一抖——
“去！“
火苗脱指而出，如一颗微型的流星，精准地射向铁疙瘩顶端的药线！
“嗤——“
药线被点燃，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，火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铁壳内部钻去。
李诫大喊：“趴下！“
众人下意识地伏低身形。
下一瞬——
“轰！！！！！“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仿佛雷神在耳边擂动了巨锤！
那黑黝黝的铁疙瘩瞬间炸裂，火光冲天，一团橙红色的火球从地面腾起，狂暴的气浪向四周横扫。铁壳在爆炸的高温高压下碎裂成无数锋利的弹片，如暴雨梨花般向四面八方激射，深深嵌入石壁、地面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咄咄“声！
丹房剧烈震颤，梁上灰尘簌簌落下，几座靠得近的丹炉被气浪掀翻，炉火四溅。众人虽早有准备，仍被那声浪震得耳膜生疼，脑中嗡嗡作响。
待得烟尘散去，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，以及满地的碎铁残片。
玄清真人缓缓直起身，望着那个坑，又看了看嵌入石壁寸许深的铁片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，到凝重，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宋长风张着嘴，半晌才喃喃道：“这……这威力……比我的掌心雷……“
“比你的掌心雷强十倍。“柳梦鱼接过了话头，她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，眼中倒映着那缕尚未散尽的青烟，“而且……不需要灵力，不需要修为。普通人……也能用。“
李诫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看着那个焦黑的坑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。
那笑容里，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穿越了千年时光、跨越了两个世界的苍凉与坚定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，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