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彩祥云车破开云层，缓缓降低高度。
李诫趴在车窗边，俯瞰下方的岭南大地。与关中平原的沃野千里、城郭相连不同，这里的地貌像是被天神随手揉皱的绿绸。群山如浪，一重接着一重，墨绿色的原始森林覆盖其上，几乎看不到裸露的土壤。城镇零星散布在山谷与河畔，像撒在绿绒布上的几粒碎银，稀疏得可怜。而那些城镇周围，往往被白茫茫或灰绿色的雾气包裹着，雾气浓稠处，连树冠都隐没不见，只露出几座青黑色的山尖，仿佛漂浮在毒海中的孤岛。
“那就是瘴气？“李诫皱了皱眉。他想起前世地理课上学过的“瘴疠之地“，没想到亲眼所见，竟是如此触目惊心。
“岭南多湿热水汽，草木腐败，毒气蒸腾，日积月累，便成了瘴。“宋长风坐在一旁，闭目调息，闻言睁眼瞥了一眼窗外，“凡人吸入一口，轻则高热昏迷，重则皮肉溃烂而死。便是修行者，若无护体真气，也不敢在浓瘴中久留。“
柳梦鱼抱着长剑，冷冷地补了一句：“所以这里是妖族的天堂。“
话音未落，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唳叫！
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，又像是婴儿夜啼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李诫猛地抬头，只见车窗外侧的瘴雾中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巨大的黑影，正扇动着翅膀，与祥云车并行而飞。
他瞪大眼睛，努力想看清那是什么。
那些东西体型与人相当，却绝非人类。它们有着猛禽般的身躯和翼展，覆羽呈诡异的暗绿色，边缘泛着瘴气侵蚀后的紫黑斑纹。但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——那分明是一张张人脸，或男或女，五官扭曲，双目赤红如血，嘴里却长满了细密的尖牙。它们的羽翼之下，还生着一双干枯的人类手臂，十指如钩，在风中虚抓，仿佛要撕碎什么。
“不会吧？“李诫指着窗外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我说了大鹏一日同风起，扶摇直上九万里……还真来了大鹏？“
“不是大鹏。“宋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，他站起身，手按剑柄，目光如电地扫过那几只盘旋的怪物，“是鸟人。“
“鸟人？“
“岭南之地，瘴雾缭绕。如同灵气是修道之人所必需，这瘴雾便是妖族滋养之根本。瘴雾越浓之处，越易出大妖。“宋长风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，“这些鸟人，或是山中飞禽长年累月吸食瘴气所化，亦或是……人误入其间，为瘴气所迷，心智丧失，肉身异化而成。人首鸟身，背生双翼，亦有双手，性极暴虐，嗜食生魂。“
李诫听得头皮发麻。他仔细看去，果然发现其中一只鸟人的脖颈处还挂着残破的布条，像是某种衣物的碎片，依稀能辨认出中原织锦的纹样。
“它们……不会攻击我们吧？“李诫下意识往车厢里缩了缩。
“暂时不会。“宋长风摇头，“七彩祥云车乃昆仑仙家至宝，自带灵气屏障，它们感觉得到，不敢轻易冒犯。但是……“他顿了顿，望着窗外那几只鸟人赤红的眼眸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，“它们入瘴毒已深，灵智全失，再难回头了。即便不攻击我们，也终将在瘴气中彻底沦为野兽，或者……被更强的大妖吞噬。“
李诫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几只鸟人在车窗外徒劳地盘旋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唳叫，忽然觉得“扶摇直上九万里“的豪情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“看这样子，“他低声道，“岭南这瘴气之地，岂不是到处都是这种怪物？“
“比你想的更严重。“宋长风收回目光，重新坐下，却没有立刻调息，而是缓缓说道，“岭南多高山密林，朝廷兵力难以深入，往往只在河谷平原的核心区域设治所，派驻官员。而那些高山密林，自古便是妖族盘踞之所。小妖偷袭过往商旅，大妖打家劫舍，甚至围攻城池，千百年来，从未断绝。“
“朝廷不管吗？“
“管，怎么不管？“宋长风苦笑，“大军征剿过，修仙门派也派人随剿过。但这里山高林密，瘴气弥漫，大军进去便迷失方向，十亭人马折损七八。修仙者虽能抵御瘴气，可妖族熟悉地形，打得过便群起而攻，打不过便遁入深山，剿之不尽，杀之不绝。“
他说着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后来朝廷也明白了，与其两败俱伤，不如各退一步。于是与妖族达成协议——任命一部分实力强横、灵智尚存的大妖为'妖王'，划定属地，由妖王管辖群妖，约束手下不得随意祸害治所。而朝廷则每年贡献牛、羊、猪等牲口，甚至童男童女……换取互不侵犯。“
“童男童女？“李诫猛地转头，脸色铁青。
“早年有，“柳梦鱼忽然开口，她不知何时也凑到了窗边，望着那几只渐渐远去的鸟人，声音清冷，“后来太宗皇帝觉得有伤天和，便改成了牲口和金银。但治所之外的村落……妖王们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朝廷鞭长莫及，只能认命。“
李诫握紧了拳头。他想起了玄清真人说的“人族高端战力青黄不接“，想起了黑山姥姥说的“妖族会重新占领人间“。原来这天下，从来就不是什么太平盛世，长安的繁华不过是裱在疮痍之上的金纸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“他看向宋长风，“连朝廷和妖族的协议都一清二楚？“
宋长风沉默片刻，伸手轻轻摩挲着剑柄，声音低沉：“因为我也曾随蜀山长老队南下围剿，亲手抓过一只为祸岭南的大妖，锁进了锁妖塔。那妖王……便是如今盘踞在罗浮山的'金翅鹏王'的结拜兄弟。我亲眼见过那些协议文书上的朱印，也亲眼见过被妖族屠尽的村庄。“
车厢里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四不像踏云而行的蹄声，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柳梦鱼抱紧了怀中的长剑，忽然道：“此事我也听师尊提过。太华山与蜀山不同，我们山门更靠近南疆，每年都要派弟子南下除妖。师尊说，这瘴气一日不消，妖族便一日不灭。而瘴气……“
“瘴气源于天地，“宋长风接过话头，“除非将岭南十万大山尽数焚毁，否则永难根除。可焚了山，岭南百姓又何处安身？“
李诫靠在车厢壁上，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灰绿色雾气，久久无言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那几箱硝石、几枚震天雷，在这广袤的瘴雾与千年的恩怨面前，渺小得可笑。
“看来这岭南，“他喃喃自语，“也是个是非之地啊。“
四不像似乎感应到了车厢内沉重的气氛，额间独角微微一闪，祥云车加速向前，将那几只盘旋的鸟人远远甩在了身后的浓雾之中。
而前方，罗浮山的轮廓，已在瘴气深处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