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会这日，天公作美。
广州城难得起了凉风，驱散了连日的溽暑。越秀山上下，桂子飘香，远远便能闻见那股甜腻又清冽的气息，直往人肺腑里钻。
李诫与宋长风都换了一身行头。月白襕衫，头戴方巾，腰间系着素银丝绦，足下登云履，手里还各执一柄折扇——扇面上是崇王府书童临时画的山水，虽不甚工，倒也看得过去。两人站在铜镜前，一个剑眉星目却满身书卷气，一个温润如玉却掩不住眸中锐气，竟真有几分饱学诗士的模样。
柳梦鱼则从后院出来时，李诫和宋长风都愣了一下。
她一身湖青色圆领袍，头戴幞头，将长发尽数束入帽中，腰间悬着一柄装饰用的玉具剑，眉目间那股清冷之气被儒衫一衬，反倒显出几分俊俏公子的疏朗。只是她抱剑的习惯改不了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：“看什么看？没见过女扮男装？“
“像。“李诫由衷地竖起大拇指，“柳公子这般风采，到了诗会上，怕是要迷倒一片广州名媛。“
“滚。“

越秀山望海楼，建在越秀山巅，三面环江，一面望海。
李诫踏着青石阶拾级而上，山风猎猎，吹得襕衫翻飞。他抬头望着那座飞檐斗拱的高楼，忽然有些恍惚。
读博时，他曾去广州参加过一次学术会议，主办方安排登广州西塔。那时他站在四百多米的高空，俯瞰珠江新城，满脑子是射频信号和天线阵列。如今，他登的是另一座“广州“的望海楼，脚下是另一个世界的珠江，身边是御剑的修士和女扮男装的剑侠。
“不知道……还有机会回去吗？“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，随即自嘲地笑了笑。那个世界，怕是已经给他开完追悼会了。
望海楼内，早已高朋满座。
一楼大堂摆了数十张书案，案上笔墨纸砚俱全，更有岭南特产的荔枝酒、龙眼蜜。二楼雅间垂着珠帘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三楼则是敞轩，凭栏便可望见珠江如带，蜿蜒入海。
“张经略到——！“
随着一声唱喏，满堂肃然。
张九何从旋梯上缓步而下。他约莫四十出头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须飘洒胸前，身着一袭紫色官袍，腰悬金鱼袋，步履不疾不徐。既有封疆大吏的威仪，又透着一股子书卷浸润出的清贵之气。他目光扫过全场，所过之处，众士子纷纷垂首，不敢直视。
“诸君。“张九何走到主位前，并不落座，而是负手而立，声音清朗，掷地有声，“大晋以武立国，以文治世。自高祖、太宗以来，偃武修文，诗坛之鼎盛，为历代之最。“
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线江流，语气变得悠远：
“高祖、太宗朝，有'初晋四杰'，其中尤以王子安文名为最。昔年王子安南下，渡海前往交趾探望老父，路过洪州，正碰上阎都督滕王阁大宴宾客。阎都督本意让自己的女婿预先写序，以彰其才。满座宾客纷纷谦让，唯独王子安，年未弱冠，毫不推辞，当场挥毫，写下那篇千古绝唱的《滕王阁序》。“
“'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'——“张九何轻声吟诵，满堂士子屏息凝神，“不止为我朝文坛一大盛事，亦是比肩兰亭集会的历史绝笔。“
他收回目光，望向堂中众士，忽然一笑：“本府不才，无阎都督之雅望，但期诸君有王子安之高才。今日便以这江与月为题，请诸君——各洒潘江，各倾陆海！“
“好！“
满堂喝彩，士气高涨。
张九何一挥手，乐师奏起清雅的丝竹之音，诗会正式开始。

第一个站起来的，是个俊秀书生，面如冠玉，年约二十。他端起一只琉璃杯，一步一饮，连走七步，酒尽诗成：
“明月照高台，清江流不回。
佳人隔云端，长风万里来。
桂子落衣袂，潮声入酒杯。
今夕复何夕，共此一片辉。“
五言古体，辞藻清丽，韵脚古朴，颇有曹子建“明月照高楼，流光正徘徊“的风骨。众人听得频频点头，待他吟罢，满堂掌声四起，有人高声喝彩：“好一个'长风万里来'！子建再世！“
然而话音未落，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：“妙则妙矣，却格局偏小，不够大气！“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书生霍然起身，面泛酡红，显然已饮了不少酒。他一把扯过案上宣纸，又端起一罐荔枝酒，仰头灌尽，随手将酒罐一抛，“哐当“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拿笔来！“
童子奉上狼毫。那书生也不坐，就立在案前，蘸饱了墨，笔走龙蛇，竟是以狂草当场书写。一边写，一边高声吟诵：
“沧溟潮起涌珠江，皓魄凌空照八荒。
万叠榕阴浮碧浪，千重海雾漫寒塘。
孤舟把酒邀明月，万里长风送远光。
南国山川多浩渺，醉看星斗落沧浪。
浮生聚散皆如梦，何必劳心问短长。
但随月色凌沧海，一啸烟霄任疏狂！“
古体长歌，气势磅礴，辞采瑰丽，一股狂放不羁之气扑面而来。那字迹更是张牙舞爪，如龙蛇飞动，满纸烟云。众人看得目眩神迷，待他掷笔长笑，满堂先是寂静，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！
“好！好一个'一啸烟霄任疏狂'！“
“李谪仙第二！“
张九何坐在主位上，嘴角也浮起一抹笑意，微微颔首。
可就在这时，一个瘦削硬朗的声音冷冷响起：“此诗虽好，却过于放荡飘逸，失了工整法度。诗者，志之所之也。岂可一味狂饮浪吟，不顾格律？“
众人愕然。
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缓缓起身，身形瘦削如竹，面容清峻，双目炯炯。他也不拿笔，也不饮酒，只是整了整衣襟，对着张九何遥遥一揖，随即朗声吟道：
“沧波漫海夜潮生，万里珠江映月明。
榕岸霜痕浮远渚，鱼龙寒影动孤城。
星河乱逐惊涛去，烽火遥随断雁行。
独倚扁舟望南斗，人间身世两峥嵘。“
七律八句，对仗工整，声律谨严，字字如锤，敲在人心上。前四句写景，壮阔苍凉；后四句抒情，沉郁顿挫。尤其是“星河乱逐惊涛去，烽火遥随断雁行“一联，竟将眼前江景与胸中块垒融为一体，气象万千。
满堂死寂。
片刻后，掌声如潮水般涌起，比之前两次更加热烈。张九何眼中异彩连连，连连抚掌：“好！好诗！格律森严，气象雄浑，当为今日之冠！“
那瘦削书生淡然一揖，退回座中。
连番好戏过后，堂中士子们或自惭形秽，或跃跃欲试，却再无人敢轻易起身。珠玉在前，谁也不愿上去献丑。

二楼雅间内，柳梦鱼一把拽住李诫的袖子，急得直跺脚：“喂！你不是会背诗吗？快去啊！再不去，风头全让他们抢光了！“
李诫却端着一杯荔枝酒，倚在栏杆边，望着楼下满堂喧嚣，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急什么？“他轻轻晃了晃酒杯，酒液在杯中荡出涟漪，映着窗外那一轮渐升的江月。
“好饭不怕晚。“
他放下酒杯，转身望向楼下那片灯火辉煌，目光越过众人，直直落在主位上的张九何身上。那眼神里有自信，有感慨，还有一种穿越了千年时光、俯瞰诗坛的从容。
“我要——“他一字一顿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宋长风和柳梦鱼耳中，
“孤篇压全唐。“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嘴角微微上扬：
“不，我要——孤篇压全晋。“
说罢，他整了整襕衫，手持折扇，一步一步，向楼下大堂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