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堂死寂。
那些投向李诫的目光，从起初的惊艳、崇拜，渐渐变成了审视、怀疑，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墙壁上的《珠江花月夜》墨迹未干，在灯火下泛着冷光，此刻却像是一张贴在李诫脸上的面具，被那玉面公子当众撕了下来。
李诫站在原地，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襕衫。
他定了定神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可能——他绝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第二个穿越者。那些诗词，那些历史，那些他以为是“另一个世界“的专属记忆，怎么会在这个世界被人一口道破？
除非……
除非这个世界的历史，与他所知的历史，在某个深处是相通的。这个世界的张若虚就是张潮虚，他和历史上的张若虚一样，而眼前这个褐发蓝睛的异域少年，恰好读过那些冷僻的诗卷。
对，一定是这样。
李诫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脸上重新挂起一抹从容的笑。他对着玉面公子拱了拱手，声音平稳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：
“这位公子真是博学。虽为番邦之人，却对我朝文化研究得如此之深，连张潮虚这等冷僻诗人的诗作都了然于胸，想必于诗文一路造诣非浅。“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：
“既然公子慧眼如炬，识破了我这'改'作的伎俩，那想必胸中自有丘壑。不如——也赋诗一首，一展风采？让在座诸君开开眼界，看看何为真正的'原创'。“
这是以退为进，也是试探。
玉面公子闻言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，仿佛早已看穿了李诫的把戏。他并不推辞，只是缓缓踱步，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步。
“贵逼人来不自由，“
两步。
“龙骧凤翥势难收。“
三步。
“满堂花醉三千客，“
四步。
“一剑霜寒十四州。“
他停下脚步，蓝睛扫过满堂士子，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张九何身上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如金铁交鸣：
“鼓角揭天嘉气冷，风涛动地海山秋。岭南永作金天柱，谁羡当时万户侯！“
声落，满堂再寂。
这首诗与前文那些吟风弄月的篇章截然不同。没有月光的婉约，没有江水的缠绵，有的只是金戈铁马、气吞山河的霸者之气。“一剑霜寒十四州“七字出口，竟似有一道无形的剑气横扫堂中，让人脊背发寒。
李诫不禁睁大了眼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，几乎要撞断肋骨。
这首诗——他太熟悉了！
贯休的《献钱尚父》！五代十国时期，诗僧贯休献给吴越王钱镠的千古名作！在那个世界里，这首诗因为“一剑霜寒十四州“的霸气而流传千古，又因为钱镠嫌“十四州“太少、要求改为“四十州“而留下一段文人风骨的佳话。
可在这个世界……怎么会有贯休？怎么会有钱镠？
难道……难道眼前这个玉面公子，真的是……可这是大晋，距离五代十国尚有数百年光阴，怎会出现贯休与钱镠的故事？莫非……贯休当年，也并非此诗原作者，只是拾取前人遗篇献于钱镠，和今日的自己，如出一辙？
李诫的思绪乱成一团麻。他死死盯着对方，试图从那双蓝睛中找出一丝“同类“的痕迹——那种穿越者独有的、对这个世界既疏离又审视的眼神。
然而没有。
那双眼睛清澈见底，只有属于这个时代年轻人的锐气与傲气。
“此诗……“李诫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他舔了舔嘴唇，强作镇定，“此诗意境深远，格局宏大，确为佳作。只是……晚辈斗胆，觉得这诗确有所指。“
他转向张九何，拱手道：“张经略，这位公子诗中所咏'岭南永作金天柱，谁羡当时万户侯'，所指者，正是经略大人您啊。而“满堂花醉三千客”则是座下诸君，“一剑霜寒十四州”则是赞誉张经略手掌重兵，护卫岭南，座下诸君皆为您幕下僚佐。”
玉面公子微微一笑，不置可否。
他忽然转身，面向满堂士子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在座诸君，在此吟风弄月，以背他人之诗为荣，不过小技耳。至于如何保境安民，如何守土御妖，却是胸中无策，笔下无文。“
“你什么意思！“有士子怒道。
“什么意思？“玉面公子冷笑，“我所知者，岭南之地多瘴厉，罗浮山中有妖王盘踞，南海之滨有巨怪横行。且这南海之怪，近日又在兴风作浪，索要童男童女为祭。诸位……可知？“
“什么？“
“童男童女？“
“南海鳄神？“
堂中顿时一片哗然，那些原本还在品评诗文的士子们脸色大变，有几个甚至惊得打翻了酒杯。
张九何坐在主位上，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。他眼中的闲适与风雅瞬间褪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。他缓缓站起身，盯着玉面公子，声音低沉：
“这位公子……从何得知此事？“
玉面公子毫不退让，蓝睛如炬：“张经略坐拥岭南，手握雄兵，当真对那恶怪束手无策？“
张九何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长叹一声，重新坐回椅中，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不瞒公子，“他苦笑道，“本府亦为此事困扰已久。南海之滨有怪，名曰'南海鳄神'，乃是一条修行千年的巨鳄，潜伏于珠江入海口，兴风作浪，袭击渔船。半月以来，已有数十名渔夫遇难，尸骨无存。那恶怪更放出话来，要官府于下月初一献祭童男童女各五十名，否则便水淹广州，让满城百姓为它陪葬。“
“本府曾派水军围剿，“张九何握紧拳头，指节发白，“然那怪潜藏深海，行踪莫名，寻常刀剑难伤其分毫，故不能擒。本府亦曾飞书向朝廷求援，但长安到此，路途遥远，远水难救近火……“
他说着，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向玉面公子：
“这位公子，既有良策，本府必有重赏！只要能擒此恶怪，保我广州百姓平安，金银珠宝、官职爵位，任君择取！“
满堂士子屏息凝神。
李诫也忘了刚才被揭穿的尴尬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望着那个褐发蓝睛的背影，忽然意识到——这场诗会，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雅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把岭南真正的危机，搬到台面上的局。
玉面公子缓缓转身，面对着张九何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他从袖中取出一物，轻轻放在案上——
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傲”字。
“经略大人，“他朗声道，“晚辈不才，确有——一策。“
窗外，江风骤起，吹得望海楼的灯火齐齐一暗。珠江之上，乌云正在聚集，隐隐有雷声从海的方向传来。
那雷声沉闷，像是某种巨兽在水底的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