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豆大的雨点撞到舷窗上,传来沉闷的响声。
何所秋来不及细想,因为一道滔天的黑浪正朝着海莺号袭来
“抓紧了!”
何所秋的手死死扣在舷窗边缘,指腹都磨出了红印,他的另一只手则牢牢抓住了洛萨尔巴的手腕。
女画家本就苍白的脸庞此时没有一丝血色,她自己也用力抓紧了舱壁的突起。
“砰!”
二人只觉得一阵失重感传来,原本铺着蓝色地毯的地板此时竟出现在他们的脸上。
“啊!”
惨叫声传来,原本在餐厅门口的侍应生从他们眼前落下,重重摔在了走廊出口的木门上,没有了动静。
一浪开始,便止不住了。
海莺号开始剧烈颠簸,像是巨人手中的玩具。洛萨尔巴的细腕被何所秋扣出一道红印,而这名侦探的肩膀,也开始渗出一丝血色,凤凰的爪子扣到了他的皮肤里。
外面的甲板不断传来水手们的惊呼,浪头从船舷两侧拍上来,木门被海水冲破,砸在了侍应生的身上,刺骨的海水灌进了走廊。
天光闪烁,更多的嘈杂声音也从门外窜了进来,帆索发出了雷的轰鸣,帆布被狂风扯得猎猎生响,整艘船的骨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二人举步维艰。
船长室此时正大开着,厚重的木板门在重力下如同一张薄叶,来回摆动。
“去船长室!”
何所秋高呼道,拉着洛萨尔巴的手朝着不远处的船长室走去。
凤凰率先飞起,它知道自己的爪子太过锋利,于是脱离了主人的肩膀,趁着门打开的间隙冲了进去。
海水已经没过脚踝,卷着木屑与散落的餐具打着旋,对于涉水的二人来说,那些银白色的刀叉此时成了危险的事物。
洛萨尔巴踉跄了一下,好在何所秋拉住了她,没让她跌到水里。
船舱起伏,何所秋用脚抵住门框,不算厚实的背牢牢挡着木门,不让它继续晃动。
“进去!”
他把洛萨尔巴往里一推,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,在木门落下的瞬间,反手锁死门闩,暂时挡住了走廊里的狂浪。
船长室内一片狼藉,海图散落一地,黄铜六分仪更是被肢解得只剩下碎片,船长没在这里,他肯定还在外面与巨浪搏斗。
洛萨尔巴扶着固定在地上的橡木桌,弯腰剧烈喘着气,她那洁白的脚踝上出现了一道道血痕。
她之前说过,从英国本土来到金士顿,在这上月时间的船程里,从没有遇到过如此疯狂的海浪。
因此她晕船晕得厉害,胃里翻江倒海,却死死咬着嘴没出声,只是抬起眼,看向舷窗边的何所秋。
“护卫舰呢?”她声音有些沙哑。
侦探此时正用湿透了的衣袖擦掉玻璃上的水雾,眉头紧锁。
窗外的海面已经成为了一片丘陵,海浪像是山峰,一道接一道向他们涌来。
暗沉的天空与如墨的海洋融为了一体,何所秋仅凭肉眼,根本判断不出那两艘护卫舰是藏在海浪之后,还是消失不见了。
他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。
世界变成简单的黑白线条,奔涌的海浪化作起伏的轮廓。
何所秋能看到,浪里有许多人形的线条,他们有的抓着长条形的物体,有的徒手在海里挣扎。
不远处,更多的长条形在往上飘,更多的人也在往上飘。
“沉了。”
他回答道。
长条形是木板,是船的残骸,护卫舰此时已经沉到了海底。
海莺号依旧颠簸,洛萨尔巴不敢再张嘴,她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胃了。
但何所秋觉得有些不对。
现在的加勒比海确实狂野,但在这之前,海莺号还未驶入暴雨海域时,那两艘护卫舰就已经不见了。
更何况,暴雨征兆明显,而船长,他既然能够成为这艘世间少有巨轮的船长,就绝不可能如此鲁莽地冲进风暴海域。
为什么?是暴雨突然降临,还是...他在躲着什么?
他朝下看去,视线越过了整艘海莺号,大海里什么都没有。
这是极不合理的,虽然鱼类能提前预警,避开这一片风暴,但不可能连一只都不剩下。
何所秋尝试加强透视,想要看得更深,但看到的还是那片空白。
但他不敢使用真实之眼的功能,这片大海极其神秘,他不想看到不该看的。
凤凰的爪子牢牢扣在船长室的床沿,此时正不停地吱呀叫着。
他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人眼的视野范围是有限的,何所秋开始移动视野,终于,他发现了一些异常。
空白并非一成不变的,它在游动,在变换形状,何所秋的头从低垂变到近乎平视,他才看见了这一片空白的紫色边缘。
何所秋倒吸了一口凉气,此前的看不透、看不完全,此时都得到了解释。
那其实并非空白,海莺号的底下,正蛰伏着一团巨大的阴影。
数条粗壮如树干的线条从那团阴影里延伸出来,在它的身后摆动,每一条线条上都布满了密集的圆形凹陷,其中两条还卷着一些杂乱的木板,那应该是护卫舰的残骸。
【汝进入了魔物的餐盘,汝与它,谁才是砧板上的鱼肉?】
老鼠要怎么样才能杀死大象?
他笑了。
洛萨尔巴虽然才认识何所秋不到两天,却也见过他笑,此前或彬彬有礼,或温柔随和,但此时的笑,就像是早已抛弃所有伦常的嗜血凶徒,在面对着治安官的围剿时,才会露出的笑容。
疯狂,和这片大海完全一致的疯狂。
“何先生?”
她颤抖着张嘴。
“啪!”
随着一声清脆的巨响,船长室的舷窗开裂,失去了唯一的光源,屋内变成了绝对的黑暗。
“啪!”
更多的巨响传来,原本还在摇晃的海莺号竟逐渐稳定下来。
甲板上,水手们的尖叫此起彼伏。
“张嘴。”
何所秋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,洛萨尔巴下意识张开了嘴。
但这两个字不是对她说的,一道火星突然飞出,点亮了何所秋手里的烛台。
她来不及思考火星从何而来,因为何所秋举着烛台,点亮了舷窗。
窗外,一个灰色的黏腻物体正收缩着,肉褶不断蠕动,湿漉漉的表面反射着烛光,黏液顺着玻璃裂缝,流进了房间
那东西只是某种巨大盘状物体的一小部分,直径约一米的舷窗根本无法展示它的全貌。
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突然从甲板上传来,那是燧发枪发射的声音。
“吱呀。”
窗外的灰色物体移动了一下,一圈白色尖刺划过了窗玻璃,发出了令人难耐的尖锐响声。
这一圈尖牙向下掠去,洛萨尔巴这才反应过来,外面的是一个吸盘。
很快,更多的尖刺从舷窗上方出现,然后飞速消失在二人的视野里。
“吱呀!吱呀!吱呀!”
刺耳的声音不断传来,越来越急促,随着黑色的尖端最后掠过,原本依靠微弱烛火照明的房间重新恢复了光亮。
“欢迎来到加勒比海,女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