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鬼的四肢动了。
不像活物,也不像死物。四肢被看不见的线一根根拽起来,骨头在皮肉底下发出干涩的咔咔声。然后它从地面直直地弹起来,像一只被线猛然提起的木偶。速度太快,姿态太扭曲,连洛恩都后退了半步。
更诡异的事发生在它脚下。那些原本淌在碎石间的黑血,那些融化后滴落在地的皮肉,甚至就连达姆手中铁锅里的血,都开始动了。像活物一样,沿着它的脚跟往上爬,逆流回断开的脚踝。黑血流进伤口,融化的皮肉一块块拼回去,肌肉接上肌肉,皮肤覆上皮肤。那过程快得离谱,却每一秒都看得清,每一秒都让人头皮发麻、冷汗直流。
那只断脚也动了。
它孤零零地躺在三步外的碎石堆里,脚趾先动了一下,然后倒钩状的趾尖一根根蜷起来,拖着残余的肌腱,一点一点地往脚踝的方向挪。在地上划出一条暗红的痕迹,像一条被砍断的壁虎尾巴自己找回身体。
它的脚趾碰到了断踝。皮肉从两边同时涌出来,绞在一起,收紧,闭合。
妖鬼站起来了。
米拉瘫倒在地,如同一只四面受敌的野兔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,她尝试克服抖动举起右手,只发觉掌心如死尸般冰冷。洛恩站在米拉和科尔身前,冷汗从额头流过脸颊,顺着久未打理的胡茬从下巴滴落。两耳嗡嗡作响,什么也听不见,天地间只剩一片刺耳的轰鸣。他握着附魔长剑的手在发抖,都没察觉右手握住的只是剑的配重块。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,反反复复冲击他磨砺十五年的内心——
为什么附魔剑没有用……
那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烧毁的体貌,此刻正一点点拼凑出来,分明地显露。
超过两米的体长。浑身覆盖着稀疏凌乱的毛发,长短不一,像是从皮肉里胡乱钻出来的。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,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肉瘤般的肌肉块,一团凹下去,另一团又鼓起来,此起彼伏,仿佛皮肤底下塞满了蠕虫,正在缓慢地蠕动、翻涌、互相挤压。
最骇人的是它的头。
那条细长的脖子只有碗口粗细,却顶着一颗长着犄角的巨大无比的脑袋。整张脸从正中裂开——上下颚向两侧翻折,角度大得像是要把整个身子都含进嘴里。从正面看,根本找不到它的嘴角在哪里,也看不出上下颚究竟是怎么连在一起的。
它张着那张裂到极致的嘴,齿间密布着一排排倒钩似的尖牙,从外到内,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。
它仰起头,贪婪地吸入空气,吸入恐惧,吸入血腥。篝火还在猛烈地烧着,火舌蹿得老高,可洛恩却觉得,高原上的寒气从未像此刻这般刺入骨髓。
“砰——铛——”
妖鬼眨眼间转过身看向声音来源,洛恩和米拉甚至完全看不清它的动作,双眼只见到一道火光下的虚影,那颗巨颅已经对准了门口的方向。顺着妖鬼的看去,达姆瘫坐在雪地里,两腿软的像抽了骨头,连积雪的冰冷都感受不到,月光下屋内投下半个瑟缩的身影。
那只铁锅从达姆手中摔落,在碎石上弹跳了一下,接着了无声无息地沉在雪地上。
妖鬼朝他走来。
每走一步,关节里就传出“咔——咔——”的响声,干涩、刺耳,像骨骼在皮肉底下硬生生磨着。那声音不经过耳朵,直接钻进骨髓,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炸起一层鸡皮疙瘩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长着倒钩脚趾的脚踩下来,碎石四溅。每一步落地,地面上都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用刻刀刮过。
达姆两只脚拼命蹬着雪地,身子往后拖,整个人在雪里蹭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沟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可手指僵得像被冻死了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
“别……”他的喉咙发紧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别过来……”
妖鬼没有停。那颗巨颅慢慢压低,裂开的嘴里,倒钩般的尖牙一排排露出来。它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咕噜,像是在品尝他的恐惧。
一截剑身从妖鬼腹中刺出,黏稠的黑血糊满了剑刃,剑尖正对着达姆的鼻尖。
可妖鬼连顿都没顿一下。
它的呼吸没有乱,步伐没有变,甚至连那颗巨颅晃动的节奏都没有被打断。它只是继续往前走,剑身重新没入它的腹部,从它身体里一点点滑过去,像是穿过一块黄油。最后,剑尖从它背后滑出,彻底离开身体。
就在剑尖脱离的一瞬,那道贯穿身体的伤口无声地合拢。皮肉翻卷着拼回去,黑血倒流回体内,连一道疤都没留下。
洛恩近乎疯了。
他忘了所有剑招,把长剑使成一把屠刀,砍、劈、剁、斩,像一个劈开牛肋的屠夫,每一剑都拼尽全力。剑刃砍进妖鬼的脊背、肩膀、后颈,砍开皮肉,砸到骨头——然后伤口眨眼间合上。皮肉翻卷着拼回去,黑血还没来得及淌出来,就倒吸回体内。
他一口气砍了十几剑,几十剑。剑光纵横交错,可那东西身上连一道疤都没留下。
雪地除了杂乱的脚印,连一滴血都没有。
达姆的双眼对上了妖鬼浑浊的黄色双眼。穿过它的脖子向后看,附魔剑的蓝光依旧不断地闪烁,洛恩的喘气声像一个垂危的哮喘病人。接着,妖鬼向他伸出了手——那手大到完全遮蔽了他眼中的天空,掌心的纹路像是木工学徒随意刻成的,布满了尖锐的毛刺,五根绷直的手指末端嵌着五把尖刀,月光下映出出森白的骨色。
它的五根手指弯下来了——那五把尖刀向他斩下,在惊惧和绝望中,他闭上了眼。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。
他只感到腋下和腰腹被死死箍住,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来,喉头一紧,连喊都喊不出。脚底下忽然空了,松软的雪面消失了,两条腿悬在半空,晃了两下,什么也没踩到。
他睁开眼。
妖鬼单手把他举了起来。他顺着那条细长的手臂看下去——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肉瘤一团一团地蠕动。手臂的尽头,是那颗竖着犄角的巨大头颅。那双浑浊的黄眼睛正仰起来,看着他。
他还看见妖鬼身后的洛恩。师傅拄着剑,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的眼神达姆从没见过——惊讶、疲惫、绝望,三样东西搅在一起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妖鬼转过身。抓着达姆的那只手松松垮垮地垂着,像拎着一个大号玩具。它正对着洛恩,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,把洛恩整个人完全遮蔽。
那双浑浊的黄眼睛平静地看着洛恩。平静得可怕。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洛恩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——
轻蔑。像贵族俯视一个跪在泥地里的农奴。
妖鬼伸出空着的手,随手一拨,洛恩重重地跌倒在雪地里,附魔剑在雪上翻滚了两圈,那动作像是扫开一只餐桌上的苍蝇。
洛恩半张脸埋在雪里,冰冷的雪粒灌进耳朵和衣领,他没有动。顺着眼角的余光,他看到妖鬼不紧不慢地朝破屋走去。
脚步声变了。
从踩在雪地上的闷响,到踩到长屋的石基上时开始变沉,一步比一步重。碎石在它脚下发出细碎的崩裂声。然后它走进了地窖口,脚步声顺着石阶往下,越来越远,越来越空。
最后,地窖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咚。
空洞的声音从地底升上来,穿过那扇被撞烂的地窖门,穿过碎石堆,穿过雪地,一直传到洛恩耳边。
洛恩就这样在雪地上躺了许久,露在雪地外的那只眼睛紧盯着一旁迸发出魔力的长剑。
背后重新响起脚步声,轻而踉跄。
“师傅,达姆被妖鬼抓走了。”
米拉攥住洛恩的手腕——左手尚温,右手冷如冰雪。
“你也受伤了吗?”米拉声音止不住地颤抖。
洛恩坐起身,背对着米拉,看向盈满月光的银月。
“我没受伤。”洛恩的语气宛如平常,“结束了,米拉。第一百七十二号任务——失败,减员两人。”
“怎么……科尔还有救,达姆也还活着……”
“不可能了,米拉,我们不知道它会对达姆做什么,但绝对救不了,科尔也没办法带走,那妖鬼随时可能出现。”
那是米拉从未听到过的语气,那种语气,他只在教堂里等死的病人口中听过。
米拉松开了洛恩的手腕,一封信从洛恩身上滑落。
那封领主家书,已经被洛恩的汗水浸透了——月光洒进凹陷的印泥,显出领主家徽的图案。
米拉后颈一凉,汗毛全竖了起来。她从雪地上挺起身,转头冲进长屋。
篝火长时间没人添柴,火焰矮了下去,暗红的余烬在炭堆里明灭。屋内一片狼藉,碎石散了一地。米拉焦急地翻找着,膝盖磕在石头上也顾不上,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——一瓶剩余的诺德烈酒。
她抓起酒瓶,跪倒在火堆旁。火光映透瓶身,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后面微微晃动。她把瓶子凑近火光,仔细盯着上面那个徽章——
领地的缩略图。呲着牙的狼群。北方样式的拱顶。还有一柄插着怪物头颅的剑。
“师傅!师傅!”米拉扯着嗓子,用出全身力气呼唤屋外的洛恩。
洛恩走进屋,身上沾满雪,空着的剑鞘拍打着大腿,眼神中露出深深的疑惑。
“快看这个徽章!”
洛恩凑近,米拉用颤颤巍巍的手指一个个点着徽章上的图案。
“达姆失手丢掉的半张地图、扑向我们的狼群、还有这间屋子的拱顶,以及最后……插着怪物脑袋的长剑。”
洛恩眼中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惊讶。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,却仍然摇了摇头。
“只是巧合。世上的巧合太多了。”他把酒瓶从米拉手里拿开,“收拾东西,我们马上走。”
“不!”米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把酒瓶重新拽回来,凑到火光前,“仔细看这个怪物的头!”
火光映透了瓶身。徽章最下方,那柄长剑贯穿的怪物头颅——长着犄角的脑袋下接着一截不成比例的细瘦脖子,断口处滴着血。那张脸从正中裂开,找不到嘴角在哪里,裂口深处密密麻麻排满了尖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