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林栋的日子像上了发条。
每天两点五十分,枕头底下总会传来一阵闷闷的震动——是他前几天在旧货市场花五便士淘来的二手闹钟。铜壳子坑坑洼洼,漆皮掉了大半,里面的钟锤早松脱了,到点不打铃,全靠机芯里的摆杆哒哒地撞着壳子震。声音不大,闷在枕头底下嗡嗡的,只会震醒他一个人,绝不会吵到楼下的玛莎。价钱便宜,又合心意,他买回来调试了两晚,准头还不错,差不了两分钟。
震动刚响两下,林栋就睁开眼,伸手按停闹钟。轻手轻脚爬起来套上衣服,踩着软塌塌的旧拖鞋,扶着斑驳的木扶手摸下楼。不用再凑到客厅看座钟辨时间,省了不少事,也少了踩响木板的动静。扎进厨房,开了那盏昏黄的荧光灯,就开始揉面包包子。手法一天比一天麻利,揪剂子、捏褶子,不用再盯着看,指尖一转就是一个圆鼓鼓的包子。从最开始的二十个,慢慢加到三十个,葱油饼从六张加到十张,红茶也多冲半壶。他每天都会特意多蒸一个包子,个大馅足,皮发得最软。
推车到猎狗巷,多丽丝的粥摊总比他早到个三五分钟。铜色粥桶冒着白汽,培根在平底锅里滋滋响,咸香混着麦香,裹着清晨的凉雾飘过来。看见他推车过来,老太太总爱抬抬下巴,算打过招呼,手里的布擦着碗,不停活儿。
头一波客人忙完,趁人少的间隙,林栋就拿油纸垫着那个最大的包子,搁到多丽丝粥桶边的铁皮盖子上。“给您的,刚蒸的,还热乎。”多丽丝一开始总摆手,说老牙口咬不动这么油的,推拒两次。后来见林栋每天都带,放凉了可惜,也就收下了,指尖捏着油纸边,挪到粥桶盖子正中间,借着粥桶的热气温着。“带回家给小孙女尝尝,小家伙就爱尝新鲜吃食。”她笑的时候,缺了小半颗的下门牙露出来,眼角的皱纹挤得深,“她爸妈忙,放我那儿带,嘴刁得很。”林栋笑笑,没多说什么。都是底层讨生活的人,人情往来都落在实处,不客套,也不热络,却比泛泛之交扎实。作为回礼,多丽丝总给林栋盛小半碗燕麦粥,撒半勺黄糖,瓷碗递过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。“就着吃,别干噎着。”
熟客慢慢多了起来。附近纺织厂的工人,大半都知道巷口有个卖中国包子的,十便士一个,肉多顶饱,配旁边的燕麦粥正好。有几个天天来的,老远就抬手打招呼,不用开口,林栋就知道要几个包子、几张饼,手上麻利地包好递过去,钱往布兜里一塞,两不耽误。他的英语也顺了不少,虽然还带着浓重的中文口音,但常用的话已经不用在脑子里翻一遍,张口就能说。
多丽丝偶尔会跟他说些街上的风声。比如哪条巷子又掀了个无照摊子,货全被没收了;比如市政厅最近要整顿流动摊贩,拨了专款给巡警队,查得比往常严。“罗伊最近跟疯了似的,天天早出来半小时,挨片巷子搜。”这天早上没什么客人,多丽丝靠在车边抽烟,烟圈慢悠悠飘进雾里,“你机灵点,实在不行就歇两天,避避风头。”林栋点点头,心里记下了。可他不想歇。一天不摆摊,就一天没进项,房租、饭钱、心里盘算的那点念想,样样都等着。只要罗伊还按老时间来,还按老路线走,他掐着点收摊,就出不了事。
可世事总不按人想的来。
周三那天,云层压得低,天蒙蒙亮就飘起了细碎的小雨点。巷子里的工人比往常少些,走得也更急。七点过了五分钟,主街口还没见着藏青色的警服影子。林栋以为罗伊今天不来了,剩下的两张葱油饼还没卖完,他就想多等两分钟。多丽丝皱着眉往巷口瞅了两眼,催他:“赶紧收吧,今天不对劲。”话音刚落,巷子另一头传来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,很重,混着硬木警棍磕着靴筒的闷响,还有腰上手铐链条的轻晃声。不是主街口,是从巷子深处的岔路绕过来的。林栋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血都凉了半分。来不及多想,他一把把蒸笼摞进餐车,煎锅随便往储物格一塞,零钱胡乱塞进布兜,攥着车把就往巷子更深处推。车轮碾过石子,哗啦哗啦响,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“慌什么!”多丽丝压低声音喊他,“往废品堆那边拐,躲进去!”林栋闻言赶紧拐向旁边的岔口。那是个堆旧木箱、废铁桶的死角,平时没人去,堆满了杂物。他推着车往里挤,车把刮到木箱,“哐当”一声响,最上面一层蒸笼晃了晃,两个包子滚出来,掉在泥水里。煎锅也歪了,里面剩的半盒油洒出来,浸了储物格底板,黏糊糊一片。他不敢捡,也不敢擦,攥着车把缩在最里面,背贴着冰冷的砖墙,屏住了呼吸。
皮靴声越来越近,就在岔路口停住了。罗伊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,不耐烦地跟什么人说话:“那边有没有?”有人应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“搜仔细点,市政厅下了指标,这周必须清完这片。”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另一条巷子去了,慢慢远了。
林栋在死角里又躲了足足十分钟,确认再也没动静了,才慢慢探出头。巷子里空了,小雨点还在飘,打在铁皮车顶上,沙沙响。他走回刚才摆摊的拐角,地上还留着两个泥乎乎的包子,滚在水坑边。多丽丝已经把自己的摊子收拾稳了,正站在那儿等他,看见他过来,递过来一块粗布。“擦擦吧。我说什么来着,最近疯着呢。”林栋接过布,擦了擦手上的泥,又擦了擦车沿的油迹,心里突突跳,半天没平复。刚才那一下,比第一次出摊还慌。真要是被抓住,车没了,货没了,攒的钱也得罚进去,那才是前功尽弃。“谢谢您,刚才。”他抬头看向多丽丝,声音还有点发紧。“谢什么。”多丽丝摆摆手,把烟蒂摁灭在墙根的泥里,“听我一句,这两天别在这儿扎着了。真要栽进去,不值当。”
林栋没说话,低头收拾着歪了的蒸笼。洒了半盒油,掉了两个包子,都是小事。可这事像根刺,扎在心里。天天躲,天天藏,天天掐着钟点跟警察兜圈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?万一哪天没躲开,所有的东西都赔进去,之前吃的那些苦,不都白吃了?
不行,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牌照的事,不能再等了。
当天他没再摆摊,推着车早早回了杂物棚。把车停稳,收拾干净洒出来的油,捡掉在地上的包子扔了,他洗了洗手,转身就往南边旧货市场走。
到杂货铺的时候,店门半敞着,混着咸香腌菜和皂角味的风从里头飘出来。铺子里立着两排旧木货架,靠墙角整整齐齐码着一溜深褐釉的腌菜坛子,封着油纸,积着薄灰,是做好就不动的陈货,只等有人买了再舀出来。货架中间摆着面粉、肥皂、粗卫生纸这些日用杂货,堆得满满当当。
老板娘正站在梯子上整理货架,四十来岁年纪,生得倒是标志,只是徐娘半老又偏生爱打扮。一头烫得蓬松的短卷发,发梢枯了点也精心抹了头油,描着细眉,嘴唇上的口红抿掉了大半,还剩一圈淡淡的红边。穿件碎碎花的短袖衬衫,系着条干净的藏青围裙,站在梯子上手臂伸得长,显得身段倒是丰润,指甲盖涂着暗红的指甲油,掉了两块也懒得补。
看见林栋进来,她也没着急下梯子,抬眼上下扫了他一圈,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,带着点广州口音的普通话拖得慢悠悠:“看什么呢,梯子上有花啊!”
林栋一下就不好意思了,他刚刚打量老板娘的目光过于肆无忌惮了,忙说话来掩饰一下尴尬:“过来问您个事。您在这开铺子人脉肯定比我广得多,最近查得太严,差点被抓,不能再天天躲着了。您这边有没有门路?”
老板娘闻言,往门口街面上瞅了一眼,这才慢悠悠地从架子上下来,走到柜台后倾过身子往他这边凑了凑,柜台边的香皂盒被胳膊带得晃了晃。林栋发现老板娘短袖的领口开得也低。她扯过围裙角擦了擦指尖,没直接答,先卖了个关子:“以后叫金姐,门路我没有,但是我有个信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敲木质柜台边,柜台上留着常年算账磨出来的浅印:“我有个同乡,手里攥着个流动牌照想转出去。具体能不能成、多少钱,我可说不准。我帮你捎个话问问?人家要是愿意,你们就碰一面谈。”
说着她抬手拍了拍林栋的胳膊,掌心带着点暖,语气带着点打趣:“放心,都是同乡,姐不坑你。”
林栋心里松了半口气。没说死,就还有变数,可总比一点门路都没有强。“哎,那就麻烦您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金姐摆摆手,眼神又扫了他一眼,“有信儿我告诉你,你这两天常过来转转——顺便也照顾照顾我生意。”
林栋几乎算是落荒而逃,从铺子里出来深呼吸两口气,心跳才慢慢降下来。金姐虽然徐娘半老,但是那眼神真让林栋直呼吃不消。风一吹,脸上凉丝丝的。
接下来的三天,林栋没再固定在猎狗巷摆摊,连着换了三条巷子。鞋上的泥就没干净过,赚的钱时多时少,好的时候能落三镑多,差的时候刚够回本,人折腾得够呛。
这天晚上揉面备第二天的料,他忽然想起吉米。算下来有小半个月没见了,当初先是指了果蔬市场的活路,后来又提点了猎狗巷和旧推车的事,两次人情都还没谢。正好这几天猎狗巷风头紧,没个固定去处,不如赶早去查令十字转一圈,给吉米送几个刚蒸的热包子,也顺便看看那边的早市能不能凑活摆。
第二天他特意多做了十个包子,头一锅蒸得最透的拣出四个,用油纸包好搁在储物格最上边,推着车绕去查令十字。
天还墨黑,街灯亮着,几辆黑色出租车依次停在站台边,司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、揉眼睛,都是熬了通宵的模样,脸色乏得很。
吉米也在,靠在自己车边抽烟,看见他推车过来,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了招呼。“熬了一宿,就闻见肉香了。你这包子什么馅的?”吉米的声音还是哑哑的,带着熬夜的沙哑。“中国热包子,比干啃面包顶饿。”林栋赶紧应声,先把那四个热包子递过去,“之前两次多亏您提点,一直没谢您,这几个刚蒸的,您尝尝。”
吉米也没推拒,接过来油纸包,指尖还带着热气。他凑着咬了一大口,油香混着肉香散开来,含糊着点了点头:“行,馅挺足。”他扭头冲旁边几个正揉眼睛的司机抬了抬下巴:“都来尝尝?刚蒸的热乎包子,比干啃面包顶饿。”
有人问价嫌贵,有人赶时间走了,但是熬通宵的人就爱吃口咸的扎实的,你一个我两个,没一会儿三十多个包子、九张葱油饼就见了底,连红茶都卖光了。有个司机买了五个,说带回去给家里孩子捎俩。“收吧,这时候巡警还没转过来。”吉米吃掉最后一口包子,弹掉烟蒂,拉开车门,“你以后想来就这个点来,交班就半小时,卖完就走,稳当。”林栋连声道谢,吉米摆摆手,坐进车里准备接白班的活儿。
林栋推着空车往回走,心里亮堂。不光是今天赚得比哪天都多,更重要的是,又摸出个相对稳当的点位。他心里明白这是第一次来这里,第一是尝鲜,第二是吉米和他们都相识,下次来肯定卖不得这么快。等以后牌照下来了,就能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多摆会儿,不用掐着点就慌慌张张跑。
这天收摊回得早,七点多就推着车回了杂物棚。把车停稳、里外收拾妥当,他上楼放东西的时候路过客厅,玛莎正坐在扶手椅上抽烟,电视开着小声放晨间新闻。“今天回来早。”玛莎抬眼扫了他一眼,看见他裤脚沾着泥,眉头动了动。“最近查得严,换了几个地方。”林栋站在门口,顿了顿,又补充,“灶台我都收拾干净了,没弄脏。”玛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弹了弹烟灰,转头继续看电视。
林栋轻手轻脚上了楼,掏出兜里的钱往床板上一倒,纸币硬币摞了一小堆。这几天流动摆摊赚得零散,唯独今天查令十字这趟顶了两天收入,扣掉杂七杂八的开销,统共攒了二十出头。离二十五镑的牌照钱还差几镑,再熬几天也就够了。他把钱塞回枕头底下的布兜里压好,那只二手闹钟就搁在旁边,铜壳子在晨光里泛着点钝光。
窗外晨光刚透,灰蓝色的天刚亮开,街灯早熄了,太阳顺着老虎窗斜斜漏进一小块,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。
林栋拍了拍布兜站起身。今天卖得快,面粉和肉馅都见了底,正好去金姐那儿补点货,顺便问问牌照有没有信儿。
他攥了攥布兜里的零钱,拉开门轻步下楼。